抗疫烈士遗孀琴瑟同谱:一颗丹心守望两份荣光


  黄长松

  2020年2月23日,42岁的湖北省孝感市中心医院呼吸内科副主任黄文军,在抗击新冠肺炎的战疫中,不幸被感染牺牲。2020年4月2日,黄文军被湖北省人民政府评定为牺牲在新冠肺炎疫情防控一线的首批烈士。斯人已逝,但精神仍在延续。同为医生的妻子胡小平化悲痛为力量,她披着丈夫的荣光,前仆后继去完成他的遗愿。5月8日,隔离期一结束,胡小平隐忍悲痛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6月12日,胡小平接受本刊独家专访,含泪回忆了她和丈夫深情的过往,展现了这位抗疫英雄有血有肉的形象——

  ◇琴瑟同谱:两个年轻人的爱情平凡而温馨◇

  2020年4月4日,董永故里湖北孝感。一辆警车拉着警笛,闪着警灯,从孝感市殡仪馆驶出,紧跟在后面的是一辆灵车。灵车四周挂着黑色的挽幛,上面装饰着大白花,显得庄严肃穆。车里坐着黄文军生前好友、医生和亲人们。12岁的儿子黄玉承抱着父亲的遗像,泣不成声。看着丈夫的遗像和骨灰盒,胡小平哭得撕心裂肺。沿途道路两旁拉着“我们为你送行”“文军一路走好”的横幅标语。许多人在人行道上追着灵车奔跑,人们希望车子能停下来,希望时间能停下来!

  1977年6月,黄文军出生在湖北省武汉市黄陂区李集镇黄武寺村。父母是湖北省黄石市秀山煤矿的工人。黄家兄弟两人,他排行老二。黄文军从小聪明活泼,读书时,学习成绩在班上总是名列前茅。

  黄父身体不好,每次生病都怕花钱,在家中硬扛。孝顺的儿子懂得父亲的苦衷,他暗自立誓,长大了一定要学医,为父亲和更多的贫苦百姓看病。

  1996年9月,黄文军以优异的成绩考入武汉大学临床医学系。2001年毕业,他进入孝感市中心医院呼吸内科工作。

  按医院规定,新入职的医护人员都要进行岗前培训。一天,黄文军体检时,碰到了和他一起培训的胡小平。胡小平是孝感城区人,从湖北药检高等专科学校毕业后,进入医院检验科工作。黄文军称完,突然发现胡小平也在称体重。两人虽以前没有说过话,但黄文军对这个温柔清秀的女孩很有好感。他鼓起勇气主动上前搭讪:“美女,你的体重是多少?”胡小平回头一看笑着说:“先把你的体重给我看一下吧。”黄文军红着脸跑了。两人从此有了交集。

  那时,黄文军忙着考研。他爱踢足球、打羽毛球,但为了考研,他几乎放弃了所有的业余爱好。2002年5月,黄文军以2分之差落榜了。但他并不甘心,决定来年再考。胡小平知道后,一直鼓励着他。

  2002年6月,胡小平的母亲突然查出了结肠癌,住进市中心医院肿瘤科。胡小平每天下班后,就到病房里去陪母亲。黄文军知道后,经常到病房去看胡母,帮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有时,他见胡小平忙不过来,就默默地买些新鲜可口的菜,做好后送给胡母吃。在他们的精心照顾下,胡母的病情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在黄文军的心中,他早就爱上了胡小平。他被她的孝心深深感动。如此善良孝顺的姑娘,不就是自己一直想找的人吗?黄文军鼓起勇气写了一封信给胡小平。信中说:“小平,我很敬重像你这样孝顺的女孩,我们成为男女朋友吧,一起照顾妈妈。”胡小平看完信后,觉得黄文军心思细腻,待人诚恳又善良,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男人,欣然同意。

  2006年10月28日,这对新人步入婚姻殿堂。2008年4月,儿子黄玉承出生了。由于夫妻俩都是医生,平时工作都很忙,他们找到家附近的一家私人幼儿园,将刚刚2岁的儿子送了过去,让大病刚愈的胡母帮忙接送。安顿好孩子,黄文军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工作,没有时间回家吃饭,偶尔两人凑到时间一起回家,胡母和外孙都会很惊讶。

  黄文军治好了许多人的顽疾。有孕妇得了急性支气管炎住院,不敢吃药不敢打针,黄文军耐心地向她解释,安慰她,给她配药;有患者在诊室咳嗽直接吐痰,他没有任何嫌弃。他在大悟县河口镇义诊时,有乡亲未见过他的面,仍然记得他的名字。

  黄文军虽然见惯了生死离别,却依然热爱生活。夫妻俩偶尔深夜加完班,还约着到医院的门口吃上一盘饺子,或在一个灿烂的冬日,偶尔相约外出放空心情:“暖阳,黄叶,相看两不厌。”

  凭着精湛的技术、良好的医德,黄文军赢得了医院领导和患者的好评。2006年12月,他被聘为主治医师,2012年又被聘为副主任医师。2014年,他考上华中科技大学在职研究生。而妻子胡小平也不逊色,被提拔为副主任技师。

  ◇白衣丹心:2天175个病人,被感染仍想着别人◇

  2020年1月,新冠肺炎疫情蔓延到孝感。黄文军夫妇没有退缩,他们冲在最前面。

  黄文军第一时间主动向医院请战。他写下请战书:“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我申请去隔离病房,共赴国难。”其实,在这之前,黄文军就一直在一线奋战。

  在此之前,他所在的呼吸内科的发热病人已是爆满,持续作战,黄文军不仅在两个科室接诊,还兼顾全市新冠肺炎病人的会诊工作。一组数据,见证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付出:1月23日,呼吸内科门诊量351人次,黄文军门诊量109人;1月25日,呼吸内科门诊量151人,黄文军看诊66人……而妻子胡小平也在发热门诊看病人。几天后,胡小平又回到检验科,做核酸检测工作。当时,孝感市区的病人检测都由他们科室负责,工作任务重。

  夫妻俩同在一线并肩作战,连见面的时间都没有。他们只能通过发短信问候对方,提醒对方做好防护、消毒工作。黄文军与妻子约定:“谁也不丢下谁!等疫情结束后,一起去母校武大看樱花。”

  黄文军每天高强度工作长达10多个小时,他忙得连胡子都来不及刮。极度的劳累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很多。1月26日早上,他会诊时,感觉身体不舒服,便告诉妻子。胡小平让他把自己的情况跟护士长讲。可是,因为工作太忙,黄文军强忍着没有吭声。护士长见他精神不振,问他是什么情况,黄文军说:“我不舒服,不想吃饭,也不发烧,会不会感染了?”护士长心疼地劝他休息一会儿,而他总是说:“我没事,还坚持得住。”

  下午,黄文军给妻子打了几个电话,见她没接就发了一条微信:“我去云梦会诊,勿念。”等胡小平忙完看到后心里“咯噔”一下,立马发短信追问:“你的身体不舒服,怎么又出去了呢?”黄文军说:“工作要紧,不能耽搁。”下午5时46分,黄文军发微信说,他还要去安陆市会诊。胡小平关心地问他:“晚上想吃点什么?我弄好,等你回来一起吃。”黄文军回复:“食欲不是很好,吃点清淡的稀饭就可以了。”到了晚上8点多钟,胡小平又打电话给他。黄文军告诉她,“事还没办完。你要是累了,就先睡。”直到晚上12点30分,黄文军才回到家中。

  当晚,他连卧室都没有进,一个人抱着被子到隔壁房间去睡了。半夜里,胡小平被他的咳嗽声惊醒了。她连忙起床,推开丈夫的房门问:“怎么咳得这么狠?”黄文军捂着嘴巴,对她赶紧摆手说:“你别过来,把口罩戴上。今天太冷了,我可能感冒了。”胡小平急了,她按照丈夫的要求,戴上口罩和手套,提出陪他一起去医院检查。黄文军反过来安慰她说:“老婆,我没事的。你老公是呼吸内科专家,心中有数。”胡小平从抽屉里找了一些感冒药让他先服上,又倒了一杯开水给他喝,还灌了一个热水袋给他暖身子。

  1月27日一大早,黄文军起床后,仍感不舒服。胡小平就劝他请假。可是,黄文军放心不下病人,硬撑着去医院查房。望着丈夫下楼的背影,胡小平的泪水顷刻流了出来。她的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便再三叮嘱丈夫做个检查。当日,黄文军在孝感市中心医院进行CT检查时,医生发现他的肺部可疑,便打电话告诉胡小平。胡小平一惊,急切地问:“是不是新冠肺炎?”她赶紧叫丈夫做核酸检测。

  黄文军在医院做了核酸检测,然后回家隔离。医院领导让胡小平停下工作,回家隔离,顺便照顾黄文军。黄文军隔离期间,对妻子说得最多的话就是提醒妻子,戴好口罩,做好防护,离他远一点。第三天,黄文军的嗓子开始发哑,精神也很差,吃得也很少。他知道自己的病情加重了,坚决不让妻子再照顾他,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

  胡小平很是生气:“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我是你的妻子,你生病了,我照顾你是分内的事。”可是,黄文军的心中仍担心自己会传染给妻子,态度果断坚决。胡小平急了,决定陪丈夫一起去医院。黄文军考虑到医院病床紧缺,再加上医生太忙,他不想给医院增添麻烦,让同事们把精力花在他的身上。他安慰妻子说:“我是医生,自己会照顾自己。我在家中隔离,吃点药会好。”说这话时,他的眼里分明闪着泪光。胡小平苦苦相劝:“不行,你的病已经很严重了,不能再拖下去。”说完,她硬逼着丈夫去医院。

  1月29日,黄文军的检查结果是阳性,是该医院医护人员中的首例感染者。此时,他已经很虚弱,连穿衣、穿鞋这样简单的事都做不了。他们家住在6楼,没有电梯,胡小平想搀扶着丈夫下楼。黄文军深情地望着妻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密切接触会有很大的风险,他便狠心地推开妻子说:“你离我远一点。”黄文军扶着楼梯,一步一步艰难地挪下来。

  因为公交、的士停运,胡小平就骑着电动车拖着他往医院赶。到了医院,黄文军再也走不动了,医生就用轮椅将他接到住院部。再次CT检查,与三天前的变化太大。黄文军的肺大部分变白了,医院当即将他送入了隔离病房。

  看着医院的设备和冰冷的玻璃,那一刻,胡小平的身体感到巨大的寒冷。由于自己不能进入隔离病房,她就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门外,守到半夜。夜里,她打电话询问丈夫情况。黄文军说:“口渴,想喝水。”

  此时,街头人迹渺渺,胡小平好不容易敲开了一家商店,她买了两瓶矿泉水,飞奔着送了过去。不多久,黄文军来电话说:“小平,我不在家时,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儿子,多陪陪他。这些年,我一直忙于工作,忽视了对他的关心和爱。他成绩不算很好,疫情结束后,你给他找个好老师,辅导一下。我住院的事,你千万不要告诉爸妈,他们年纪大,免得为我担心。你有时间就带着老人们出去旅游。”

  从他的话中,胡小平隐隐约约感到不妙。丈夫仿佛在跟她交代后事,她强忍着泪水说:“你不要想多了,安心养病,我和儿子等你回来。”

  当天,黄文军还把他们科室的几个年轻医生叫到身边,将自己管床的几个病人情况交代了一下。还特别叮嘱:“一定要做好防护。”

  1月30日凌晨两点,因为缺氧,黄文军被转入ICU病房。他握着主任谢志斌的手,费力地说了声:“谢谢你!”此时,他的精神状态很不好,说话别人几乎都听不见。有几次,胡小平给他打电话,他都没劲接。急晕了头的她只好打病房的电话,向医生了解情况。她还托一个关系好的医生,帮她听一下丈夫在说些什么。医生转告她:“黄老师说,他还好,叫你不要担心。”可是,胡小平始终放心不下丈夫,她是多么希望丈夫能挺过这一关。

  ◇前仆后继:披着丈夫的荣光忍痛复工◇

  然而,生活并不如人所愿。黄文军因病情加重,上了呼吸机。2月2日,病床上的黄文军因想念家中妻子和12岁的孩子,用尽全身的力气给妻子打电话。电话这头,戴着呼吸机的黄文军说话已很吃力,很难发出声音。电话那头,胡小平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胡小平只知道丈夫很费力,便叫他不要再说话了,“家中一切都好,你要好好治疗,这些医生都是你的好同事,他们会积极为你治疗的。”黄文军有气无力地“嗯嗯”了几声。

  放下电话,胡小平哭成了泪人。她在心中祈求:“苍天啊,让我老公快好起来吧,我愿用我的生命去换他的安康!”

  2月3日,黄文军的病情危重。医生准备插管抢救时,他贪婪地看着这个鲜活的世界,看着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并肩战斗的同事。黄文军摇了摇头,在一张纸上写下:“不插管,我还好。”生死关头,尽管黄文军对生命充满无限的渴望,可他的心中想的是保护自己的战友、自己的同事。因为他知道,插管过程中大量病毒产生的气溶胶,有可能造成更多人的感染。

  负责抢救的医生含着热泪,给他麻醉后插了管。2月4日,又对他行ECMO治疗。但这一切仍然没有挽回他年轻的生命。2020年2月23日19时30分,抗疫英雄黄文军不幸牺牲。同事向胡小平转达了黄文军没说清的话是:“早点接我回家。”这是黄文军对妻子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特别难受,我答应接他回家,但这个承诺没有做到。”胡小平蹲在地上,痛哭不已。

  当地公众号发布黄文军去世消息的15个小时内,后台收到了1801条网友留言,大家纷纷追忆英雄。

  如果没有这场疫情,黄文军本该在春节这段时间忙里偷闲,好好陪陪孩子。然而,一场新冠肺炎疫情,打破了这个家庭的幸福。自从他住院后,胡小平作为密切接触者,也被隔离。丈夫去世后,妻子胡小平眼前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家中老母亲没了儿子,自己没了丈夫,孩子没了父亲……

  遭受沉重打击的胡小平,感到心被掏空了,整日以泪洗面,不敢面对丈夫以前的同事和熟人。她的这种消极态度,让儿子手足无措。渐渐地,12岁的儿子性格也变得孤僻,不与任何人讲话。

  一天,儿子突然问她:“妈妈,爸爸以前怎么那么忙,一直没看到他休息?”胡小平一下子想起丈夫在日记里安慰自己的话:“忙总是相似的,不忙是偶尔的。”她噙着热泪,抚摸着儿子的头说:“你爸爸一直是那样,做任何事有他的目标。”

  作为妻子,胡小平最熟悉丈夫“两点一线”的生活,他不是在医院上班,就是在去医院上班的路上,60%的时间都是在医院度过的。他会利用休息时间,给其他老人看病。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可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都说父母是孩子的榜样,黄文军已成了儿子的榜样,如果她自己老这样萎靡不振,就会影响孩子的一生。胡小平知道,远在天堂的丈夫也不希望看到她这个样子。

  儿子对父亲的思念深深地唤醒了她。斯人已逝,但精神仍在延续。在胡小平心里,丈夫只是去天堂行医了……她意识到自己不能沉浸在悲伤中,必须振作起来,坚强地活下去,把这份思念化为力量,活出黄文军生前喜欢的模样……

  为了尽早走出悲伤期,胡小平开始接受心理治疗。医生说:“新冠让很多医务工作者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其实,亲人走了后,应该和他形成一种链接,你碰到一些事情时,想一想如果他在的话会怎么做?”

  “这段时间,我听得最多的就是英雄这个词。很多人用它来安慰我,让我坚强,可谁又顶得住这晴天霹雳一样的噩耗?你离开了我们,离开了我们家。真的,天都塌了,我真的是崩溃无助……”胡小平在心里无数次跟丈夫对话,她慢慢获得了振作的勇气,擦干眼泪,终于走出了家门。

  5月8日,隔离期一结束,胡小平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当时医院门诊已经全面恢复正常,胡小平一边要开展日常检测工作,一边还要进行核酸检测。风险依旧,责任依旧,眼前的每一个病人都是真真切切需要她。此刻,胡小平更理解患者心理上的无助、焦虑和恐惧,因为自己经历过……

  胡小平每天带着同事加班加点进行着核酸检测,仔细核对取样人的姓名,并在电脑上录入相关信息。然后,他们将每天搜集的样本带入负压实验室,每次花3到6个小时才能完成相应的检测工作。

  采访时,胡小平深情地对远在天堂的丈夫说:“我每天无法安睡,真的很想你。可是我知道,当一名优秀医生是你的理想和愿望,你用年轻的生命诠释了医生的神圣职责。危情时刻,你挺身而出,兑现了自己的誓言,你就是真英雄,我为有这样的丈夫感到骄傲……”

  胡小平内心已经坚定,在自己的岗位上去继续兑现丈夫请战书上的誓言,这将是她余生的路!

  编辑/李明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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